北約內訌驚魂後，“去美國化”成歐洲領導人共識

本週，西方世界暫時避免了跨大西洋同盟的公開破裂，但歐洲各國領導人並未因此感到慶幸，反而正爲未來數月美歐關係遭遇更嚴重的衝擊做好準備。

拉脫維亞總統埃德加斯・林克維奇斯（Edgars Rinkēvičs）週四在達沃斯接受採訪時表示：“我們尚未走出困境。”此前，美國總統特朗普曾威脅以軍事行動和懲罰性關稅從丹麥手中奪取格陵蘭島，後又突然轉變態度。“美歐關係是否陷入了不可逆轉的裂痕？答案是否定的。但當下存在明確且現實的危險，若想維繫同盟，雙方都必須極其、極其謹慎。”

這場格陵蘭島危機雖經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祕書長馬克・呂特（Mark Rutte）斡旋達成妥協得以化解，卻已讓衆多歐洲領導人擔憂其對美歐關係造成長期損害。

挪威外交大臣埃斯彭・巴特・艾德（Espen Barth Eide）週四在採訪中稱：“與本週初相比，如今的局勢已有大幅好轉。但顯而易見的是，我們竟會爲北約國家不會進攻另一個北約國家而感到慶幸，這本身就說明我們身處一個從未想過的境地，而這種感受將長久縈繞。”

特朗普針對格陵蘭島的一系列舉措，還促使歐洲和加拿大的領導人更加關注如何降低本國在經濟、科技和軍事領域對美國的依賴。部分歐洲官員已開始嚴重擔憂，本國經濟對美國軟件、支付系統和通信平臺的高度依賴，可能在衝突升級時面臨被切斷或干擾的風險。

美國前副總統卡瑪拉・哈里斯的國家安全顧問、布魯金斯學會學者菲利普・戈登（Philip Gordon）表示：“特朗普首次迫使歐洲人真正開始尋找美國的替代方案並推進去風險進程，我們再也無法回到格陵蘭島威脅出現之前的狀態了。”

自一年前上臺以來，特朗普政府屢次批評歐洲盟友。政府官員直言歐洲領導人與本國選民脫節，同時還在德國、法國等國扶持極右翼和民族主義反對黨。

美國副總統傑德・萬斯（JD Vance）去年2月在慕尼黑的演講中直言，美國與歐洲領導人已不再擁有共同的價值觀。特朗普去年11月簽署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將“在歐洲各國培育抵制歐洲當前發展軌跡的力量”列爲美國的政策優先事項，而在本週的達沃斯演講中，特朗普也專門抨擊了他眼中的“歐洲文明衰落”現象。

儘管歐洲國家此前一直試圖迎合特朗普——部分原因是擔憂烏克蘭的未來局勢，但格陵蘭島危機讓衆多歐洲領導人得出一個關鍵結論：對這位美國總統採取強硬手段是有效的。

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週四表示：“結論很明確，當歐洲面臨威脅時，以團結的姿態動用手中的所有工具進行反擊，就能迫使其他國家尊重我們。”

事實上，早在去年2月萬斯發表慕尼黑演講後不久，美國突然切斷對烏克蘭的情報共享，就讓多個歐洲國家深感震動。許多歐洲國家首次開始考量，是否還應依賴可能被武器化、用以實現政治目標的美國製造技術。

本月的格陵蘭島危機中，多個歐洲國家向該島派遣了少量駐軍，這一事件進一步堅定了歐洲的信念：持續依賴美國的技術和武器，可能成爲歐洲的安全軟肋。部分歐洲官員稱，即便特朗普不再質疑格陵蘭島的地位，這一信念也不會動搖。

荷蘭國防大臣魯本・布雷克爾曼斯（Ruben Brekelmans）在採訪中表示：“我們需要爲一些人眼中不可思議的場景做好準備，當歐洲能靠自己完成這些事時，我們的軟肋就會少很多。”

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執政黨議員羅德里希・基澤韋特（Roderich Kiesewetter）稱，歐洲的這些努力應包括打造美國覈保護傘的歐洲替代方案。“跨大西洋同盟不能建立在意外之上，面對特朗普，我們無法預判，也無法依賴美國，僅此而已。我們必須意識到，他還會製造其他意想不到的事端。”

美國前駐烏克蘭大使、大西洋理事會歐亞中心高級主任約翰・赫布斯特（John Herbst）表示，盟友的這類想法對美國的領導地位構成了挑戰。“本週對美國外交而言絕非順遂的一週，我們被視爲一個不夠穩定的國家，而一位領導者絕不願被貼上這樣的標籤。”

白宮則稱特朗普的達沃斯之行取得了輝煌的成功，特朗普的盟友史蒂夫・班農（Steve Bannon）更是盛讚這位美國總統的演講爲“自雅典伯里克利以來最偉大的演講”。

並非只有班農援引古希臘的典故，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在演講中提到了修昔底德的國際關係強權理論——“強者爲所欲爲，弱者逆來順受”，而達沃斯的衆多人士認爲，這一弱肉強食的世界，正是特朗普執政理念的核心。

卡尼的這場演講成了達沃斯的熱議話題，他在演講中稱：“修昔底德的這句格言被描繪成一種必然，彷彿國際關係的自然邏輯正在迴歸。面對這一邏輯，各國往往會選擇隨波逐流、妥協遷就、避免麻煩，寄望於順從能換來安全，但這根本行不通。”

同樣出席達沃斯論壇的塞爾維亞總統亞歷山大・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對國際秩序持續瓦解背景下的未來數月表達了毫不掩飾的悲觀，他提醒道，歐美關係不會有任何好轉。

武契奇週四在採訪中表示：“這場裂痕將長期存在。特朗普沒有對歐洲加徵新關稅，歐洲人爲此感到慶幸，而特朗普也因市場大漲感到滿意。但事實上，這類事件還會再次發生，且會愈演愈烈、問題更嚴重，所有人都必須爲自身利益著想，美歐之間的分歧早已根深蒂固。”

他指出，本屆匯聚了商界和政治精英的達沃斯論壇，一個顯著的特點是整個論壇如同一個火藥桶，而參會者都不敢直言。“今年的達沃斯，氣氛在某種程度上最爲緊張，可與此同時，人們卻異常沉默，一點也不開放，迴避討論真正的問題，只想待在安全區，不得罪任何人。”

“如今，我們所有人都像行屍走肉一般，四處張望，憂心明天會發生什麼。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感到安全。”武契奇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