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成唯一出路？伊朗算定持久戰拖垮美國，倒逼更有利協議

美國似乎即將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雙方本週的談判本是避免戰爭的機會，但德黑蘭幾乎未向華盛頓作出任何重要讓步。這並非因爲伊朗統治者過於頑固、固守舊有思維，而是他們對外交幾乎不抱希望，愈發認爲戰爭不可避免。他們將談判更多視爲陷阱而非解決方案，似乎認爲一場不可避免的戰爭，比一份軟弱的協議更具淨化作用。他們正聚焦於如何管控戰爭——甚至利用戰爭爲己謀利。

伊朗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對現任美國總統極度不信任。正是特朗普退出了2015年核協議並實施懲罰性制裁，而伊朗將中國動盪歸咎於此；隨後，去年夏天，在覈談判進行期間，他默許以色列襲擊伊朗，並轟炸了伊朗核項目。

去年12月至今年1月抗議者走上街頭時，特朗普鼓勵他們推翻伊斯蘭共和國，並承諾提供美軍支持以實現這一目標。伊朗政府暴力鎮壓抗議，以避免政權更迭。之後，美國隨即要求達成新的核協議。因此，伊朗領導層不相信特朗普對協議有誠意，擔心他仍在尋求推翻伊朗政權。

對伊朗而言，談判及後續任何協議的試金石是：必須保證伊朗不會遭受攻擊；美國將遵守協議並解除制裁；且不會堅持要求伊朗放棄民用鈾濃縮權利。然而，在最近兩輪談判中，這些妥協似乎均未被納入美方方案。相反，美國要求伊朗不僅放棄核計劃，還要放棄導彈與地區代理人武裝。

接受這些要求只會讓政權更迭更有可能發生。簡言之，美國尋求伊朗全面解除武裝，卻不消除該國面臨的嚴峻處境：嚴重的經濟壓力與持續的戰爭威脅。伊朗政府擔心，要麼迅速垮臺，要麼緩慢消亡——就像第一次海灣戰爭後薩達姆領導的伊拉克的命運。

伊朗外交的目標不僅是避免戰爭，更是改變這些處境。德黑蘭正形成一種共識：伊朗在談判桌上將一無所獲。相反，它必須接受戰爭，做好管控戰爭的準備，並希望衝突最終帶來其所尋求的改變——通過讓美國精疲力盡，使其放棄未來的侵略圖謀，並同意一份對伊朗更有利的核協議。

中國全國性抗議及其暴力鎮壓，在伊斯蘭共和國與憤怒民衆之間撕開了巨大裂痕——這也是哈梅內伊政權戰略考量的一部分。美國期待民衆再次起義、推翻領導人。伊朗統治者則希望相反：戰爭將激發愛國熱情，民族主義將佔據上風。

押注戰爭是危險的，伊朗統治者可能嚴重誤判局勢。但一個背水一戰的政權，最容易鋌而走險。對德黑蘭而言，去年爲期12天的戰爭並非失敗；它成功迫使實力更強的軍事力量在未實現全部戰爭目標的情況下停火。儘管最初遭受衝擊，伊朗仍承受住了以色列的毀滅性打擊並展開報復。最終，是美國要求停火。伊朗革命衛隊當時並不支持停戰，因爲他們認爲，若衝突持續、以色列防禦被消耗並導致其傷亡不斷增加，德黑蘭最終可能獲益。

這一次，伊朗正在準備一場持久戰——一場曠日持久、代價高昂的衝突，將波及美國在整個地區的盟友與利益。但即便美國發動大規模打擊，併成功削弱伊朗對美軍或以色列的報復能力，德黑蘭仍可能保留動用地區代理人、打擊石油設施與能源供應路線的能力。它甚至可能決定在美國摧毀其武器庫前，向美國及其盟友發射大部分武器，從而迅速升級戰爭。

德黑蘭或許判斷，戰爭持續時間越長、風險越高，美國就越有可能尋求結束戰爭的途徑。屆時的談判，可能會爲伊朗帶來與當下截然不同、且更理想的結果。許多西方人士會將這種思路解讀爲災難性誤判，最終導致伊朗毀滅與伊斯蘭共和國垮臺。但如果他們對此不屑一顧，那就錯了。

本文來自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伊朗大戰略：政治史》作者瓦利・納賽爾（Vali Nas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