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傳聲筒:特朗普的“降息欽差”遇上最壞劇本
《華爾街日報》記者、素有“美聯儲傳聲筒”之稱的Nick Timiraos撰文稱,凱文·沃什(Kevin Warsh)正面臨數十年來最尷尬的美聯儲領導層交接之一。以下是文章中的全部內容。
在沃什去年爲爭取總統特朗普提名而承諾降息之時,經濟形勢尚未如今日這般複雜。甚至在伊朗戰爭推高能源價格之前,美聯儲偏好的通脹指標就已朝著錯誤的方向發展。這場戰爭可能在未來數月進一步推高通脹,投資者目前認爲今年加息的可能性已大於降息。
與此同時,他的確認程序陷入停滯,這使得沃什能否在兩個月後美聯儲主席傑羅姆·鮑威爾(Jerome Powell)任期結束時接任,變得難以預料。
這意味著沃什最終可能面臨這樣一種局面:入主美聯儲之時,一面是要求降息的總統施壓,一面是對降息持懷疑態度的同僚——而鮑威爾已暗示自己可能不會離開。
即便在所有這些複雜因素出現之前,這場交接本就註定非同尋常。沃什已承諾將與他的前任徹底決裂,這是過去四十年來任何即將上任的美聯儲主席都未曾做過的事。此前的幾位主席——鮑威爾及其前任珍妮特·耶倫(Janet Yellen)、本·伯南克(Ben Bernanke)和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最終都以各自的方式重塑了這家機構。但在上任之初,每人都承諾延續前任的政策,以此在交接期間安撫市場。
相比之下,沃什在過去一年裏公開嚴厲批評了鮑威爾領導下的美聯儲——無論是貨幣政策、銀行監管,還是他所描述的機構在覈心使命之外向政治敏感話題的“體制性漂移”。在去年夏天的一次電視採訪中,他呼籲進行“政權更迭”,並否定了延續鮑威爾路線的價值。“天哪,我認爲這是我們最不需要的東西,”他表示。
特朗普已明確表達了他對下一任美聯儲主席的期望:在1月份提名沃什之前,他曾表示,不會任命一個與自己觀點不一致、不認爲利率應該下調的人。
鮑威爾領導美聯儲在去年秋天三次降息,但在12人組成的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中,每一次降息都面臨越來越大的反對聲音。美聯儲在上週會議上以11比1的投票結果維持利率不變。委員會遠離降息的趨勢,使得實現特朗普的期望對沃什而言成爲一項更爲棘手的任務。沃什曾於2006年至2011年擔任美聯儲理事。
“如果他沒有表明自己相信利率應該更低,就不會得到這份工作,”2007年至2021年擔任波士頓聯儲主席的埃裏克·羅森格倫(Eric Rosengren)表示。“但問題在於,世界變化太快,他無法保證投票結果。”
面對石油衝擊,美聯儲的標準建議是暫時忽略它,理由是增長受到的衝擊與通脹受到的推升大致可以相互抵消。但這一建議的前提是公衆相信價格會回落。在經歷了五年的高於目標通脹之後,這種信任已難以被視爲理所當然。
羅森格倫表示,即便降息最終被證明是合理的,特朗普任命沃什的特定背景也可能讓降息決定蒙上懷疑。“委員會內部和公衆都會存在某種不信任感,認爲在這種條件下降息是出於政治動機,而非經濟動機,”他說。
這種困難程度,央行的觀察者們並未忽視。“沃什提名程序的延遲,對他而言是一份禮物。我不羨慕任何現在接手這份工作的人,”SGH Macro Advisors首席美國經濟學家蒂姆·杜伊(Tim Duy)表示。
其他人則認爲前景並非特別嚴峻。“勞動力市場接近充分就業。金融狀況寬鬆。金融穩定堅實,”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首席美國經濟學家詹姆斯·埃格爾霍夫(James Egelhof)表示。“議程上確有工作要做,但交接應該是可控的。”
埃格爾霍夫表示,他交流過的投資者並不指望沃什會立即推行他所宣揚的那種全面改革。央行的領導層更迭偶爾會帶來變革——1979年保羅·沃爾克(Paul Volcker)在美聯儲、2011年馬里奧·德拉基(Mario Draghi)在歐洲央行、2013年黑田東彥(Haruhiko Kuroda)在日本央行。但埃格爾霍夫表示,這些領導人上任時,政策轉向已獲得越來越多的支持。“我們不認爲現在的美聯儲或其利益相關者認爲它需要那種程度的扭轉,”他表示。
自去年年底以來,沃什沒有再公開發言。但在特朗普提名他之前的幾個月裏,他和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曾主張,人工智能驅動的生產力繁榮將使美聯儲能夠在降息的同時不冒通脹風險。近幾周,數位美聯儲官員對這一論點提出了反駁。
此次石油衝擊可能尤其令人困惑,因爲當能源價格在2008年飆升時,身爲美聯儲理事的沃什曾主張採取與其如今被特朗普期望的方向截然相反的立場。
當年年初,爲緩衝經濟免受日益加深的金融危機的影響,美聯儲曾大幅降息。那年4月,沃什不情願地支持了最後一次25個基點的降息,並在利率制定會議上表示,官員們需要“準備好承受我們許多預測中所預期的實體經濟持續疲軟”。他警告不要助長“市場認爲FOMC對通脹的容忍度高於審慎水平”的看法。
那年6月,當油價逼近每桶140美元並推高通脹時,沃什讚許地引用了市場預期,即美聯儲的下一步行動更可能是加息。沃什表示,在全球金融危機不斷髮酵的背景下,通脹風險“仍然是經濟面臨的更大風險”,特別是考慮到有跡象表明,通脹壓力反映了比暫時性石油衝擊更深層次的力量。數月後,在雷曼兄弟倒閉加劇危機之後,美聯儲將利率降至接近零的水平。
如今美聯儲面臨的情況與當年有重要不同。其基準利率更高,金融體系也遠爲穩定,但根本性的兩難境地如出一轍:石油衝擊迫使美聯儲權衡,更高的通脹與更疲軟的就業市場,究竟哪個是更大的威脅。
沃什的參議院確認聽證會將爲他提供一個闡述其對經濟最新看法的平臺。但由於一名共和黨參議員與司法部就鮑威爾的刑事調查陷入僵局,聽證會尚未安排。北卡羅來納州參議員湯姆·蒂利斯(Thom Tillis)誓言要阻止沃什的確認,直到調查結束。負責此案的聯邦檢察官已承諾,將對一名法官駁回司法部傳票的裁決提出上訴。
鮑威爾上週三表示,如果在5月15日任期屆滿時繼任者未獲確認,他將繼續領導美聯儲,並且他不會離開理事會,直到調查“以透明和確定的方式”結束。
當上週四被問及鮑威爾的言論時,特朗普沒有表現出希望結束調查的跡象。“他當然應該降息,”特朗普表示。“我只想向公衆表明,這傢伙是個無能之輩。”
這使得一種情況更有可能發生:當沃什最終走進美聯儲大樓時,鮑威爾還沒有走出去——這只是這份工作與他當初應允時截然不同的又一個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