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威爾留任理事的雙刃劍:每一票都被政治解讀,還可能成爲政府靶
2020年4月,美國因疫情封鎖陷入數十年來最嚴峻的經濟衝擊之際,美聯儲迅速推出一系列非常規措施:包括向中型企業提供貸款、購入高收益債券,以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大對美國國債的購買規模。時任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在一次視頻講話中明確表示,他對這些突破常規的行動毫不後悔,並稱“沒有人有挑選挑戰的奢侈權利,命運和歷史給了他們什麼,他們就得面對什麼”,強調自身職責就是應對當下局面。
六年之後,這種面對壓力的態度再次體現在他的個人選擇上。鮑威爾決定在2026年5月15日卸任美聯儲主席後,繼續以理事身份留任。這一做法在歷史上極爲罕見,上一次出現類似情況還要追溯到1948年的馬瑞納·伊寇斯(Marriner Eccles)。
《華爾街日報》駐華盛頓首席經濟記者、素有“美聯儲傳聲筒”之稱的Nick Timiraos表示,多位現任及前任美聯儲官員以及熟悉鮑威爾的人士透露,這一決定並非他本意,而是在現實壓力下作出的選擇。鮑威爾過去長期爲退休倒計時,但到2026年4月,他不得不接受一個判斷:是否離任已不再完全由自己決定。
法律衝突與制度壓力
鮑威爾在最近一次新聞發佈會上提到,特朗普政府發起的法律行動已經觸及關鍵邊界,可能改變美聯儲的運作方式。他表示,過去三個月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使他“別無選擇”。
他認爲,繼續留在理事會,是爲了確保貨幣政策能夠不受政治干預地運行。鮑威爾指出,這類法律行動在美聯儲113年的歷史中前所未見,並對機構本身造成潛在損害。
知情人士稱,司法部於2026年1月啓動對鮑威爾的刑事調查,被視爲對其行爲的根本性誤判。這一舉動不僅未能迫使其離開,反而強化了他的責任感,促使他最終作出留任決定。相關人士認爲,該調查在策略上存在問題,同時也暴露出政府更深層的意圖。
與此同時,來自政治層面的壓力並不止於此。特朗普的盟友曾討論罷免部分地區聯儲主席,而自1935年以來,這些地區聯儲主席一直被視爲平衡白宮對貨幣政策影響的重要機制。鮑威爾判斷,儘管具體手段可能變化,但核心目標未變,即通過繞開既定任命節奏(理事席位通常每兩年出現空缺),爭取對利率決策機構的主導權。
有接近鮑威爾的人士表示,正是刑事調查所傳遞出的強硬信號,使他重新認真考慮留任問題。如果沒有這一調查,在特朗普提名前美聯儲理事凱文·沃什(Kevin Warsh)接任主席的情況下,鮑威爾原本不會考慮繼續任職。
爭議與支持並存
這一決定迅速引發特朗普陣營的批評。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認爲,這種做法違背慣例,並指責鮑威爾表現得彷彿只有他能維護美聯儲的完整性,同時稱此舉對沃什構成不尊重。
曾擔任特朗普經濟顧問的拉里·庫德洛(Larry Kudlow)在福克斯商業頻道表示,這一選擇損害了鮑威爾的公衆形象,並稱他“並不是他自己以爲的那種殉道者”,且缺乏分寸。
特朗普本人則在上週四對媒體表示,他並不在意鮑威爾是否留任,稱“他不在乎”。
鮑威爾對此回應稱,他不會對繼任者指手畫腳,也無意成爲高調的反對者,未來將保持低調。
回顧此前數月,白宮與美聯儲之間的摩擦不斷升級。2025年8月,針對美聯儲理事麗莎·庫克(Lisa Cook)的解職嘗試引發法律爭議,案件目前仍在美國最高法院審理。到2026年1月,司法部又就辦公樓翻修項目對鮑威爾展開刑事調查。鮑威爾通過法律途徑提出異議,一名聯邦法官認定相關傳票不當,兩黨議員普遍認爲該調查缺乏必要性。
調查一度影響沃什的提名確認進程。直到2026年4月24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宣佈終止調查,參議院才按計劃推進相關確認程序。北卡羅來納州共和黨參議員湯姆·蒂利斯(Thom Tillis)對此結果表示滿意,此前正是他的反對阻礙了提名進展;隨後,參議院銀行委員會已按黨派投票通過沃什的提名。
不過,鮑威爾指出,調查的處理方式未達到他此前提出的標準——即需要以透明且具有終局性的方式結束。司法部雖私下表示,只有在美聯儲監察長(應鮑威爾於2025年7月要求展開審計)發現不當行爲時纔會進一步推進刑事程序,並稱對傳票裁決的上訴主要出於避免形成不利判例的考慮,但並未發佈公開的無罪聲明,且保留未來重啓調查的可能。
留任的代價與考量
鮑威爾並未說明將以理事身份任職多久,其任期原本持續至2028年初。多位瞭解其想法的人士認爲,在當前環境下,他可能會停留較長時間,因爲難以確認政府行爲會發生改變。
曾於2018年至2024年擔任其高級顧問的喬恩·福斯特(Jon Faust)表示,在一個“已反覆證明不可信、無法剋制報復衝動的政府”背景下,鮑威爾尋求可信保證的前景有限,因此其任期可能延續相當長時間。
不過,這一決定同樣給美聯儲帶來新的風險。Timiraos寫道,作爲理事繼續參與投票,鮑威爾的每一次表態都可能被賦予政治含義;他的存在本身也可能成爲政府新的施壓目標,並使新任主席沃什在接手這一由前任執掌八年的機構時面臨更復雜局面。
沃什已提出一系列改革設想,涉及美聯儲運行機制、與財政部的溝通方式以及對公衆的信息傳遞。即便鮑威爾不公開發聲,僅在會議中參與討論,也會改變內部互動格局。
曾任克利夫蘭聯儲主席的洛雷塔·梅斯特(Loretta Mester)指出,鮑威爾並不希望被視爲阻礙新主席施政的人,但一旦出現分歧並投下反對票,外界可能進一步質疑美聯儲的政治化。
前費城聯儲主席帕特里克·哈克(Patrick Harker)則在一篇文章中寫道,鮑威爾選擇繼續承擔壓力,是爲了避免這些壓力直接衝擊美聯儲這一機構;儘管他完全可以退休,但最終選擇留下。
鮑威爾在上週三表示,他所期待的不只是個別法律爭議的結束,更希望美聯儲與行政部門之間恢復更爲平穩的關係。他強調,美聯儲仍具備在不受政治干預情況下作出決策的能力,但這一狀態需要持續捍衛;他希望未來能夠迴歸對法律與制度慣例的尊重,讓美聯儲專注於履行自身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