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加息不捱罵,沃什比鮑威爾高明在哪?
美聯儲主席凱文·沃什(Kevin Warsh)當地時間週三推動加息後,特朗普沒有像過去批評傑羅姆·鮑威爾(Jerome Powell)那樣,將矛頭直接指向主席本人,反而公開表示仍然支持沃什。
“美聯儲傳聲筒”Nick Timiraos寫道,這一反應爲白宮與美聯儲的關係釋放出一個不同尋常的信號:沃什似乎正在嘗試用一種與鮑威爾不同的方式,在堅持貨幣政策判斷的同時,避免與特朗普發生正面衝突。
特朗普事後甚至把這次加息描述成沃什幾乎“無可奈何”的選擇。他說,自己曾在投票前與沃什通話,並告訴他:“你不如跟委員會一起投票吧,因爲那不會有什麼影響。”
特朗普還稱,美聯儲委員會“非常難對付”,並表示自己仍然依賴沃什。這讓特朗普得以把加息的責任更多歸到美聯儲其他官員身上,而不是直接歸咎於自己親自挑選的主席。
一通讓白宮官員意外的電話
據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與沃什的通話對總統身邊不少高級顧問而言都是意外。一些政府高級官員直到特朗普在北卡羅來納州對記者談起這件事時,才第一次知道兩人已經通了電話。
一名白宮高級官員表示,特朗普是在美聯儲委員會開會前幾天主動聯繫沃什的。兩人的談話起初是友好的敘舊,隨後才轉向市場普遍預期的加息決定。
這種溝通方式與鮑威爾任內形成了明顯對比。特朗普過去曾長期要求美聯儲降息,並多次公開批評鮑威爾。如今,他與沃什保持更直接的聯繫,卻暫時沒有因爲加息與後者發生公開衝突。
週三晚上,在華盛頓私人俱樂部The Ned,一些政府官員甚至拿出手機觀看特朗普談論沃什的視頻。一名在場人士說,幾名官員對特朗普沒有直接攻擊美聯儲主席感到鬆了一口氣。
但這種緩和可能並不穩定。
一名政府高級官員表示,如果美聯儲10月再次加息,而時間又臨近中期選舉,沃什可能再次成爲特朗普及其顧問重點審視的對象。
沃什強調:這是美聯儲自己的決定
Timiraos稱,特朗普的說法同時製造了另一個問題:究竟是沃什在領導美聯儲,還是他只是被美聯儲其他官員推著走?
特朗普的貿易顧問彼得·納瓦羅(Peter Navarro)已經公開質疑沃什的政策選擇。
“我正試圖弄清楚,沃什爲什麼會做出一個如此違背歷史、如此違背基本經濟邏輯的決定,”納瓦羅說。
他隨後補充:“這裏的微妙之處在於,你可以做總統建議並認可的事,但你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去做。你可以在講話中暗示,你更傾向於不加息,只是隨大流。”
美國企業研究所經濟學家邁克爾·斯特蘭(Michael Strain)則認爲,特朗普的說法是在幫助自己保全面子。他表示,暗示沃什沒有領導自己的委員會“既令人憤慨,又不屬實”。
沃什本人沒有討論與特朗普是否進行過溝通。他在新聞發佈會上將加息明確描述爲美聯儲自身審議後的決定。
沃什說,這是“一個清醒的決定,嚴肅的決定,負責任的決定,是我們自5月我來到美聯儲以來一直在準備和思考的”。
他此前也曾表示,貨幣政策將由經濟狀況決定,而不是政治因素。
白宮發言人庫什·德賽(Kush Desai)則表示:“特朗普總統多次確認他對美聯儲主席凱文·沃什的信心,並堅持他作爲美國公民的第一修正案權利以及作爲三軍統帥對政策制定發表意見的職責。”
沃什與特朗普的相處方式不同於鮑威爾
沃什與特朗普的私人關係比鮑威爾更密切。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內曾選擇鮑威爾擔任美聯儲主席,但早在2017年,他也曾面試沃什擔任這一職位。
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凱文·哈塞特(Kevin Hassett)上個月表示,兩人“有著非常密切、長期的關係……而且他們一直談論經濟”。
與沃什交談過的人士形容,這位主席相信自己既可以按照經濟需要制定政策,也可以通過管理與特朗普的關係,減少公開衝突。
這也是沃什與鮑威爾的一個重要區別。
沃什避免使用可能把白宮直接捲入美聯儲決策的說法。他在談及美聯儲獨立性時,也更傾向於把它描述成一種需要付諸實踐的原則,而不是需要不斷公開宣示的立場。
週三,他解釋加息理由時提到,美聯儲對海外衝突可能如何發展出現了新的判斷,由此帶來了能源和大宗商品價格上漲的風險。
“世界各地的熱點地區無處可藏,”沃什說。
但他沒有直接提及伊朗戰爭,而是使用了“地緣政治”這一表述。
這種處理方式與特朗普長期以來希望總統能夠影響利率政策的立場形成對照。去年12月,特朗普在考慮下一任美聯儲主席人選時就曾表示,希望主席能夠聽取他的意見。
“我是個聰明的聲音,應該被傾聽,”特朗普當時告訴《華爾街日報》。
管理與總統的關係,還是保持距離?
前美聯儲顧問、現杜克大學教授埃倫·米德(Ellen Meade)認爲,在特朗普任內,維護美聯儲獨立性可能需要一種不同於鮑威爾時期的做法。
她認爲,美聯儲主席可能需要主動管理總統與央行之間的關係,包括提前向白宮通報可能不受歡迎的政策決定,以避免特朗普在政策公佈後“立即暴跳如雷”。
但米德強調,提前通報與徵求批準之間存在明確界限。
提前讓白宮知道美聯儲下午2點將公佈利率決定,以免總統措手不及,是一種溝通。尋求總統對政策決定的認可,則是另一回事,並可能損害美聯儲的獨立性。
她也不確定,鮑威爾時期的做法是否仍適用於沃什。
“我看不出沃什如何能像鮑威爾那樣做這份工作而不出事,”她說。
米德認爲,鮑威爾並非有意挑釁特朗普,他當時採取的方式也有其合理性。但從事後來看,“那幾乎像是在挑事”。
歷史上也曾出現過另一種處理方式。
美聯儲主席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曾在四屆政府任內與總統及其顧問保持密切關係。1993年,比爾·克林頓首次向國會聯席會議發表講話時,格林斯潘甚至坐在時任第一夫人希拉里·克林頓旁邊。
但保持密切關係並不意味著政策上必須服從總統。
1992年,格林斯潘因降息速度等問題與喬治·H·W·布什總統發生決裂。布什後來公開抱怨,美聯儲當年降息太慢,並在1998年說:“我重新任命了他,他卻讓我失望。”
Timiraos指出,對沃什而言,真正的風險可能在於,如果白宮長期認爲加息並非他的政策選擇,而是美聯儲其他官員強加給他的決定,反而可能促使政府進一步干預美聯儲。
米德表示,這甚至可能推動白宮加大對其他美聯儲官員的施壓。
特朗普去年曾試圖解僱美聯儲理事莉薩·庫克(Lisa Cook)。儘管最高法院今年夏天阻止了這次解職,白宮近期又採取措施試圖再次推動這一行動。
特朗普今年早些時候還曾對鮑威爾遭到刑事調查表示歡迎。該調查直到對沃什的確認程序構成威脅後才被撤銷。
與此同時,美聯儲內部一些人士也擔心一份即將發佈的硅谷銀行倒閉調查報告。該報告由美聯儲負責監管的副主席米歇爾·鮑曼(Michelle Bowman)下令撰寫。特朗普去年任命鮑曼擔任這一職位。
一些美聯儲人士擔心,報告的調查結果可能被白宮用來推動解僱鮑曼的前任邁克爾·巴爾(Michael Barr),而巴爾目前仍是美聯儲理事會成員。
因此,沃什面臨的並不只是一次加息後的政治壓力。Timiraos寫道,如何在與特朗普保持溝通的同時,讓市場和美聯儲內部相信利率決定仍然來自央行自身,可能纔是這位主席需要長期處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