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不爲人知的祕辛：縮編計劃引發爭議，爲避特朗普施壓選擇妥

據《華盛頓郵報》獨家爆料，今年春季，美聯儲各地區聯儲主席在費城舉行閉門會議，就一個棘手問題展開辯論。討論焦點是削減10%美聯儲員工的計劃，此舉旨在讓央行配合白宮更廣泛的聯邦僱員縮減行動——但這一舉措遭到部分高級官員的抵制。

據兩位知情人士透露（其中一位直接與參與辯論的地區聯儲主席交流過，後者稱辯論頗具爭議），芝加哥聯儲主席奧斯汀·古爾斯比（Austan Goolsbee）在此次此前未被報道的會議中對該舉措提出質疑，認爲這可能引發白宮進一步的要求。古爾斯比的反對意見雖然得到與會其他人的認同，但最終被否決。

《華盛頓郵報》已覈實此次會議的細節，會上美聯儲領導層選擇戰略剋制，避免與特朗普政府發生衝突——這一策略此後一直指導著其應對美國總統特朗普多次攻擊該機構的行動。

此次辯論及其他類似討論，預示著美聯儲將如何應對特朗普既要重塑央行、又要推動其大幅降息的雙重訴求。會議還揭示，儘管高級官員們悄然調整政策與運作，以適應政府那些與貨幣政策無直接關聯的優先事項，但他們在如何對抗總統方面早有分歧。

最終，這家擁有112年曆史的老牌機構領導層選擇通過避免與特朗普公開對抗、承受部分衝擊且不在公開場合反擊的方式，捍衛其制定利率的獨立性。

布魯金斯學會哈欽斯財政與貨幣政策中心主任戴維·韋塞爾（David Wessel）表示：“就像拳擊臺上的拳手，美聯儲一直在閃躲騰挪。而且它至今仍屹立不倒。”

往屆美國政府也曾向央行施壓，美聯儲的獨立性既源於聯邦法律，也源於近代以來大多數總統因擔心擾亂金融市場而不願挑戰的慣例。前總統理查德·M·尼克松（Richard M. Nixon）曾施壓時任美聯儲主席阿瑟·伯恩斯（Arthur Burns），要求其在1972年大選前降息；喬治·H·W·布什（George H.W. Bush）的高級助手曾公開施壓美聯儲主席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要求其在1992年大選前降息；喬·拜登（Joe Biden）於2022年5月在白宮會見美聯儲主席傑羅姆·H·鮑威爾（Jerome H. Powell），表達對通脹的擔憂（不過拜登強調尊重美聯儲的獨立性）。

與此同時，美聯儲主席從未忽視政治。格林斯潘是華盛頓極具影響力的公衆人物，曾支持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總統1993年的增稅計劃，後又支持喬治·W·布什（George W. Bush）總統2001年的減稅計劃。危機時期，美聯儲、白宮與財政部的協作會變得尤爲緊密：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美聯儲主席本·S·伯南克（Ben S. Bernanke）與布什政府及財政部緊密合作；新冠疫情期間，鮑威爾與特朗普首屆政府也協調密切。

即便如此，沒有哪位現代總統的手段比特朗普更進一步——他公開思索解僱美聯儲主席，多次在公開場合要求大幅降息，還試圖以未經證實的抵押貸款欺詐指控，解僱美聯儲理事會現任成員莉薩·庫克（Lisa Cook）。

最高法院已允許庫克在案件審理期間繼續留任美聯儲，該案將於下月開庭審理。庫克否認存在不當行爲。

最高法院的裁決可能重塑美聯儲——國會在設計該機構時，旨在使其免受政治壓力影響。這種保護機制使得利率決策不受總統及其他民選官員的干預，後者往往傾向於降息以提振短期增長，即便可能承擔長期通脹的風險。

鮑威爾向來迴避直接評論特朗普，他在本月強調了這種低調策略。當被問及希望最高法院如何裁決此案時，他拒絕置評：“我們不是法律評論家，”鮑威爾在12月10日對記者表示，“案件仍在審理中……我們認爲公開討論此事無助於解決問題。”

鮑威爾在公開場合的沉默也體現在閉門會議中。今年4月，美聯儲12位地區聯儲主席在費城舉行私人會議，討論了一個敏感問題：央行應如何定位與新政府的關係。他們至少邀請了一位外部學者，探討美聯儲系統的歷史及地區聯儲的獨立角色。據知情人士透露，此次線下會議也是爲一位即將退休的地區聯儲主席舉行的告別會。

當時，美聯儲已在做出讓步，使其非貨幣政策與新政府保持一致。拜登政府時期的一位高級官員近期已從美聯儲理事會的領導崗位上自降職務，將華爾街監管權交給新政府，以避免與白宮發生潛在的複雜法律糾紛。美聯儲還放棄了氣候與多元化相關舉措，凍結外部招聘，並準備要求員工全職返回辦公室辦公。

官員們還在推進一項計劃：在整個美聯儲系統內（包括各地區聯儲和華盛頓理事會）削減10%的員工，總人數約2.4萬人。儘管作爲政府一部分，美聯儲歷史上會“配合”新政府的政策，但部分地區聯儲主席對裁員計劃頗有怨言。據知情人士透露，古爾斯比拒絕接受提議的裁員計劃，並得到明尼阿波利斯聯儲主席尼爾·卡什卡利（Neel Kashkari）和克利夫蘭聯儲主席貝絲·哈馬克（Beth Hammack）的部分支持。但這些官員屬於少數派，裁員計劃於次月宣佈。

美聯儲發言人拒絕置評，古爾斯比和哈馬克的代表也未予置評。召集費城會議的“地區聯儲主席會議”的卡什卡利在一份聲明中表示：“無論哪屆政府，我們都會審查總統行政命令，並酌情決定如何配合。地區聯儲主席會協作確定實施任何潛在變革的最有效方式。”

當被問及對此事的評論時，白宮發言人僅表示通脹正在降溫，“進一步降息的環境已成熟”。

賓夕法尼亞大學美聯儲歷史學家彼得·孔蒂-布朗（Peter Conti-Brown）表示，費城會議暴露了一個央行通常不願公開討論的問題：美聯儲究竟應在哪些方面保持獨立？這場拉鋸戰表明，官員們在權衡是否應在人員編制、預算等敏感問題上順應新政府，而將抵制留到利率決策上——孔蒂-布朗認爲，這纔是唯一真正應置於政治防火牆之後的議題。

在他看來，美聯儲的“獨立性”是一個狹義概念，核心是讓貨幣政策擺脫短期黨派訴求的影響，而非爲氣候工作、多元化舉措等內部政策提供庇護。

在其他情況下，美聯儲也迴避了與白宮對抗的機會。今年8月，當特朗普試圖解僱庫克時，美聯儲次日發表聲明，稱理事的長期任期和免職保護對維護貨幣政策決策至關重要。聲明還表示，一旦庫克通過法律途徑挑戰解僱決定（其私人律師已暗示會這樣做），將遵守法官的任何裁決。此後數月，鮑威爾及其他美聯儲官員大多拒絕對此案置評。

低調是最好的護身符？

部分前政策制定者擔憂，美聯儲可能需要更積極地公開捍衛其獨立性，並表示對特朗普政府的每一次讓步都將開創先例，久而久之可能導致該機構發生重大變革。儘管央行長期以來依靠與議員的幕後溝通來保護自主權，但這一策略在日益敵對的政治環境中受到越來越大的考驗——與特朗普第一任期相比，國會山願意違抗總統的盟友更少了。

拜登政府時期的前財政部高級官員格雷厄姆·斯蒂爾（Graham Steele）表示，美聯儲不願與特朗普對抗，使其處於危險境地。

“保持低調並寄望於市場或國會捍衛其獨立性的舊策略，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奏效，”曾任職於舊金山聯儲的斯蒂爾表示，“即便他們通過妥協與非對抗策略贏得一些小規模鬥爭，其獨立性也可能長期受損。如果美聯儲在這些時刻不積極捍衛自身獨立性，還有誰會呢？”

不過，部分美聯儲觀察人士表示，到目前爲止，低調策略對美聯儲有利。

儘管特朗普多次威脅要解僱鮑威爾（包括今年夏天，他曾考慮因美聯儲華盛頓總部國家廣場大規模翻新項目的成本問題將其罷免），但最終並未付諸行動。

儘管特朗普在8月下令解僱庫克，創下歷史先例，但她至今已成功通過法庭阻止瞭解僱。最高法院駁回了總統要求罷免她的請求，允許她在挑戰解僱決定期間留任。大法官們還多次暗示，他們擔心以可能擾亂金融市場的方式削弱美聯儲的獨立性——這表明，當最高法院在1月21日舉行口頭辯論時，總統可能面臨一場硬仗。

事實上，有人認爲，如果美聯儲沒有調整某些政策，或公開反擊總統的降息呼籲，其處境可能會糟糕得多。特朗普本可能試圖解僱更多現任理事，包括鮑威爾。

前美聯儲總法律顧問斯科特·阿爾瓦雷斯（Scott Alvarez）表示：“你能找出另一個在對總統大喊大叫後還能成功的機構嗎？除了以正常方式行事，並盡最大努力執行貨幣政策外，他們沒有其他工具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