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數字之爭,是框架之爭:沃什想改變美聯儲應對通脹的底層邏輯
美國通脹走勢近期出現分歧信號:兩項同樣來自官方的數據,給出了不同的判斷方向。美國商務部公佈的指標顯示,在截至最近一年的時間裏,剔除食品與能源後的核心通脹爲3.3%;而通過剔除極端價格波動得出的“截尾均值”指標則僅爲2.3%,明顯更接近美聯儲設定的2%目標。
這一差異正在進入政策討論層面。美聯儲主席凱文·沃什在今年4月的確認聽證會上提出,應提高對這類替代性指標的重視程度。他向國會議員表示:“我最關心的是潛在通脹率,而不是因地緣政治變化或牛肉價格變化而導致的一次性價格變動。”
圍繞這一主張的分歧在於:這些經過過濾的指標,是否能夠更有效剝離關稅、人工智能投資以及地緣政治衝擊帶來的短期干擾,從而更準確反映通脹內在趨勢;還是說,這類衝擊本身具有持續性,若被剔除反而會低估真實的價格壓力。
《華爾街日報》首席經濟記者、素有“美聯儲傳聲筒”之稱的Nick Timiraos撰文稱,沃什顯然更傾向前一種理解。
美聯儲當前的通脹觀察體系並非單一指標。雖然美國勞工部發布的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因發佈時間早且與社會保障、通脹保值債券及部分合同掛鉤而廣受關注,但政策制定者通常更依賴商務部的個人消費支出價格指數(PCE)來界定通脹目標。該指標覆蓋範圍更廣,並考慮消費者在不同商品間的替代行爲。數據顯示,4月份整體PCE通脹率爲3.8%。
在具體分析中,剔除食品和能源後的核心指標被視爲更具參考價值,但沃什認爲其仍只是“粗略估計”,因爲其中仍包含多種一次性因素帶來的扭曲。事實上,美聯儲內部早已參考多種去除異常波動的指標,例如排除手機價格劇烈變化或一次性關稅衝擊的影響,而截尾均值則是對這一思路的系統化延伸。
目前最常被引用的版本來自達拉斯聯儲,其方法是在每個月的統計中剔除一部分價格變動最極端的類別,總計覆蓋超過一半的消費支出。這一指標在歷史研究中表現出較強的預測能力,但其可靠性在疫情期間受到質疑。
指標設計與歷史偏差
達拉斯聯儲的研究顯示,從1977年至2009年,價格下跌幅度通常大於上漲幅度。如果對漲跌幅進行對稱剔除,會系統性高估通脹。因此該機構在構建指標時,選擇剔除漲幅最大的31%,而僅剔除跌幅最大的24%,以消除這一偏差。
但2021年疫情期間的情況發生逆轉:價格上漲幅度反而超過下跌。在這一背景下,該方法因剔除更多上漲項目而低估了通脹上行趨勢。當時,不少政策制定者與預測者依據這一較爲溫和的指標判斷通脹只是暫時現象,結果被隨後持續攀升的物價走勢所修正。
當前爭議與不同測算
類似的分歧如今再次出現。當前截尾均值所顯示的通脹水平仍低於更廣泛指標,但是否再次低估趨勢仍難下定論。關稅已推高部分商品價格,而人工智能相關投入也在軟件與計算領域形成價格壓力。
達拉斯聯儲研究人員指出,4月份截尾均值比核心PCE低0.7個百分點,原因在於其對受關稅直接影響較大的商品(不含食品和能源)的權重較低。
來自左傾智庫“僱用美國”(Employ America)的測算提供了另一種視角。該機構採用對稱截尾方法,即在價格分佈兩端剔除相同比例的數據,其結果顯示4月份通脹約爲3%,與核心PCE之間的差距明顯縮小。
此外,該機構還構建了一個排除住房及其他價格調整滯後項目的指標,4月份爲2.8%,並已連續13個月同比上升。
前美聯儲經濟學家、現從事通脹研究的裏卡多·特雷齊(Riccardo Trezzi)則從價格分佈角度提出不同看法。他表示,自2021年以來,整體價格分佈始終未與2%的目標保持一致,且近期還有上行跡象,這構成通脹未明顯改善的有力證據。
政策取向的關鍵分歧
這一討論的核心並不僅限於統計方法,而是關係到政策應對邏輯。在關稅與地緣政治持續擾動的環境下,美聯儲是否應將部分價格波動視爲可忽略的暫時因素,即所謂“看透”這些變化,從而避免政策過度反應。
特雷齊對此提出質疑:“問題在於,‘看透’是否會成爲一個原則性框架,或者僅僅成爲一種在必要時淡化那些棘手的通脹數據的方法。”
如果相關衝擊確屬短期因素,那麼截尾均值等指標能夠更清晰呈現潛在趨勢,並降低進一步收緊政策的必要性;但若這些因素反映的是更廣泛且持續的需求壓力,那麼過度依賴此類指標可能掩蓋風險,使政策再次落後於通脹形勢的發展。
Timiraos寫道,沃什的立場之所以重要,是因爲這其實並非關乎某一個統計數據,而是關乎美聯儲將如何處理一個關稅和地緣政治動盪時代可能持續產生的價格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