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軍演弄巧成拙，特朗普話越說越絕，還有退路嗎？

美國總統特朗普本月結束在棕櫚灘的聖誕長假乘機返程時，一名記者問及他公開試圖吞併的這座冰雪島嶼，特朗普一時間面露錯愕。

“我們怎麼突然聊起格陵蘭島了？”他在1月4日滿臉疑惑地問道，“這事我們兩個月後再操心，20天后再來談格陵蘭島。”

然而事實證明，沒過兩個月，所有人就都在熱議格陵蘭島了——而這場輿論風暴的始作俑者，正是特朗普本人。

特朗普在首個總統任期內，就提出了掌控這塊廣袤北極領土的構想。當時這個提議雖新奇，但在部分顧問看來並非完全當真。如今，這個構想已然演變成他的執念，還釀成了數十年來歐美之間最嚴重的外交危機。

今年年初幾周，特朗普奪取格陵蘭島控制權的動作驟然升級，令歐洲盟友大爲震驚。他的幕僚團隊不得不倉促制定相關政策，以兌現其不斷加碼的威脅。但與此同時，部分幕僚也擔憂，這位美國總統在宣稱志在必得格陵蘭島完全控制權這件事上，可能已經操之過急。

儘管特朗普團隊普遍認同，出於國家安全考量，美國掌控格陵蘭島具有重要意義，但在實現這一目標的最佳路徑上，多名核心顧問卻意見不一。

“我們並不想把格陵蘭島變成美國的一個州，”特朗普的一名顧問表示，“但我們是否希望與格陵蘭島建立同盟關係？答案是毫無疑問的。”

即便特朗普不斷放出狠話，揚言要吞併格陵蘭島，且不排除動用軍事手段，數位官員仍對這種極端舉措持謹慎態度。相反，特朗普的多位盟友傾向於讓總統以關稅威脅作爲談判籌碼，爲迫使歐洲方面作出更多讓步創造契機，最終通過一場“交易的藝術”式談判解決問題。

“他們認爲，即便無法促成丹麥割讓整個格陵蘭島領土，也能向丹麥施壓達成協議，”另一位知情人士稱，“通過某種形式聯合掌控格陵蘭島，就能達到相同的戰略目的。”

白宮發言人安娜・凱利（Anna Kelly）就此事發表聲明稱：“本屆政府已準備好執行總統選定的任何一項收購格陵蘭島的方案。”

“總統主導所有外交政策，民衆選舉他上臺，並非爲了維持現狀，”她補充道，“歷任美國總統中，不少人都意識到了收購格陵蘭島的戰略合理性，但唯有特朗普總統有勇氣將此事認真推進。”

至少部分歐洲領導人仍抱有達成協議的希望。有官員透露，在上週末與特朗普通話後，這位美國總統似乎願意聽取他們的解釋，瞭解部分歐洲國家向格陵蘭島派遣駐軍的緣由。一名英國高級官員表示，特朗普在與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Keir Starmer）的通話中承認，自己可能收到了關於歐洲向格陵蘭島派兵的“不實信息”。

一名歐洲官員稱，北約祕書長馬克・呂特（Mark Rutte）是特朗普的心腹，他似乎堅信能夠達成一份協議，爲其提供體面的臺階。呂特還在私下提出，可重新協商美國、丹麥與格陵蘭島在1951年簽署的協議，協議中可能會加入強有力的條款，禁止美國對手在格陵蘭島進行投資。

官員們表示，特朗普近期之所以強勢推進格陵蘭島計劃，始於本月初美國軍方強行控制委內瑞拉強人馬杜羅。這次行動讓特朗普更加堅定了美國稱霸整個西半球的構想。部分歐洲官員擔憂，丹麥等北約國家上週末派遣部隊赴格陵蘭島開展聯合軍演的決定，可能產生了反效果——此舉激怒了特朗普，促使他加快了吞併格陵蘭島的步伐。

“現在，不管他們願不願意，我們都要對格陵蘭島採取行動了，”1月9日，也就是特朗普還對格陵蘭島話題感到意外的五天後，他強硬表態稱，“因爲如果我們不行動，（美國的對手）就會接管格陵蘭島。”

一場由來已久的執念

在首個總統任期過半時，特朗普開始向身邊衆多熟人和顧問拋出一個非同尋常的問題：他們是否認爲美國應該買下格陵蘭島？

關於這個想法最初如何萌生，說法不一。彼時的特朗普在外交領域尚屬新手，據前官員透露，與他相識數十年的億萬富翁、化妝品行業繼承人羅納德・勞德（Ronald Lauder），是最早向他提出這個構想的人之一。此外，特朗普在部分情報簡報會上也討論過此事。

官員們稱，從一開始，特朗普就對格陵蘭島的面積格外執著——至少是對墨卡託投影地圖上呈現的面積念念不忘。在這種地圖上，格陵蘭島83.6萬平方英里的土地看起來幾乎與非洲相當。即便格陵蘭島實際面積沒有這麼大，收購它也將成爲美國曆任總統中最大規模的領土擴張，甚至會讓美國一躍成爲全球領土面積最大的國家。

特朗普的幕僚當時並未直接否定這個想法。格陵蘭島在北極地區的戰略重要性有目共睹。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一個專門小組受命爲特朗普提供備選方案，這些方案大多聚焦於擴大美國在格陵蘭島的軍事存在，並未涉及軍事佔領。

然而，當這個想法公之於衆後，其可行性便大打折扣。丹麥政府明確表態，格陵蘭島絕不售賣。特朗普對此感到受辱，當即取消了原定訪問哥本哈根的行程，還稱丹麥首相“態度惡劣”。此後，這個話題便很少在公開場合被提及。

直到去年年初，情況發生了轉變。特朗普在連任總統後——他在競選期間對格陵蘭島隻字未提——重新承諾要掌控這塊領土，並且拒絕排除動用軍事手段的可能。

“門羅主義2.0”：特朗普的新版霸權宣言

一年後，丹麥外交大臣拉爾斯・勒克・拉斯穆森（Lars Løkke Rasmussen）在即將登機飛往華盛頓時，他接到通知，原定與特朗普政府官員討論格陵蘭島前途的會議，出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副總統JD・萬斯（JD Vance）要求參會。

此次會談是在特朗普重啓收購格陵蘭島計劃的背景下倉促安排的，原本只計劃與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Marco Rubio）舉行。而作爲特朗普的副手，萬斯去年曾到訪格陵蘭島，並指責丹麥未能對這塊北極領土進行足夠投資。萬斯的突然加入，瞬間抬高了會談的籌碼。過去一年，他對歐洲態度強硬，向來樂於強力推進特朗普的各項訴求。

但據一名丹麥官員透露，在會談中，恰恰是萬斯提出，雙方或許能找到“中間立場”，可供後續進一步磋商，但並未詳細闡釋這一構想的具體內容。

1月3日，美國大膽出兵抓捕馬杜羅後，特朗普方面針對格陵蘭島的訴求愈發強硬。特朗普將抓捕委內瑞拉總統視爲美國的一大功績，知情人士稱，圍繞這次軍事行動的前後磋商，大多聚焦於美國的全球影響力。

白宮在一份聲明中宣稱，動用軍事力量吞併格陵蘭島“永遠是一項可選方案”。特朗普最有權勢的顧問之一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CNN節目中辯稱，美國有權奪取格陵蘭島，理由是當今世界“遵循強者、武力與強權的法則”。米勒的妻子凱蒂・米勒（Katie Miller）還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了一張格陵蘭島覆蓋著美國國旗的圖片。

在內部磋商中，特朗普和魯比奧將委內瑞拉行動定位爲美國擴大西半球霸權的關鍵一步——這正是特朗普所謂“門羅主義2.0”的核心主旨。知情人士稱，在這些討論中，特朗普長期以來渴望將勢力範圍拓展至北極的想法，變得愈發迫切。

“特朗普認爲，美國是唯一有能力確保北極地區安全、有效抵禦美國對手擴張野心的國家，”一名白宮官員向CNN表示。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經驗豐富的外交官、丹麥前首相拉斯穆森，走進了與萬斯和魯比奧的會談室。不到90分鐘後，他走出白宮，稱會談“坦率且富有建設性”，但雙方在“美國奪取格陵蘭島”這一核心問題上的分歧，仍未得到解決。

這番說辭幾乎無法掩蓋會談的緊張氣氛。當拉斯穆森與格陵蘭島外交事務負責人薇薇安・莫茨費爾特（Vivian Motzfeldt）一同離開白宮時，有人看到兩人在附近的停車場抽菸。

然而，事實證明，這場尷尬的會談，與接下來事態的惡化程度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新威脅降臨，新恐慌蔓延

上週五，特朗普在一場聚焦醫療問題的活動間隙隨口提到，可能會對反對其北極野心的國家加徵新關稅。

“如果有些國家不配合我們的格陵蘭島計劃，我可能會對它們徵收關稅，”特朗普表示，“因爲我們需要格陵蘭島，格陵蘭島對美國的國家安全至關重要。”

據知情人士透露，當時特朗普的團隊幾乎沒有制定相關計劃來起草關稅方案，甚至連特朗普打算依據何種授權徵收關稅，都還在等待最高法院的裁決。

但僅僅24小時後，這個隨口一提的想法，就演變成了一項明確的威脅，還附帶了具體的行動期限。特朗普發文稱，自2月1日起，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將被徵收10%的關稅；到6月1日，關稅稅率將提高至25%，“直至達成全面收購格陵蘭島的協議”。

四名歐洲外交官向CNN透露，丹麥等北約國家上週末派遣部隊赴格陵蘭島開展聯合軍演的決定，被許多北約外交官視爲“弄巧成拙”，正是這一行動觸發了特朗普的關稅威脅。此次軍演非但沒有強化北約在格陵蘭島的存在感，反而向特朗普證明，丹麥主導的軍事行動完全有能力提升北極地區的安全水平。

歐洲方面隨即緊急行動，向特朗普澄清此次軍事部署的意圖。與特朗普關係最密切的三位歐洲領導人——英國首相斯塔默、北約祕書長呂特以及意大利總理喬治婭・梅洛尼（Giorgia Meloni），都在上週日通過電話試圖作出解釋。一名歐洲官員稱，呂特甚至在週一要求丹麥停止向格陵蘭島增派部隊。

儘管進行了多輪通話，但顯而易見，特朗普的顧問們希望確保他的強硬立場被廣泛知曉。兩名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在上週末發給挪威首相的一條短信被美國官員轉發給了駐華盛頓的多名歐洲大使。短信中，特朗普稱，由於挪威諾貝爾委員會未授予他諾貝爾和平獎，他不再覺得自己“必須一心只想著和平”。

這條信息傳遞的意圖昭然若揭：儘管上週各方還看到了化解格陵蘭島爭端的一線希望，但特朗普的態度已經愈發強硬。

在幕後，歐洲外交官們既憤怒又震驚。一名與歐洲方面討論過此事的美國外交官稱，部分歐洲外交官在私下將特朗普與俄羅斯總統普京類比，他們認爲，試圖安撫特朗普純粹是“徒勞的蠢事”。

拒絕任何退路

特朗普堅稱，美國必須擁有格陵蘭島，理由是其重要的戰略地位、對美國對手的潛在吸引力，以及格陵蘭島對發展他那套名爲“金穹頂”的天基導彈防禦系統至關重要。

但美國官員和專家們幾乎一致認爲，即便不吞併格陵蘭島，特朗普政府也完全有能力推進該項目——畢竟格陵蘭島在導彈防禦領域的價值，早已體現在美國部署在當地的軍事設施上。

美國在格陵蘭島的皮圖菲克太空基地（前稱圖勒空軍基地），已部署了一座早期預警雷達。一名美國官員指出，美國在英國的其他軍事資源，也能覆蓋該地區。

“問題的關鍵在於，特朗普政府認爲掌控格陵蘭島後，能在彈道導彈防禦和太空防空領域獲得什麼好處？而格陵蘭島方面的表態是：‘你們可以派遣任意數量的駐軍，修建任意數量的基地，我們願意與美方展開合作。’”一名知情人士表示。此人近期隨美國兩黨議員代表團訪問丹麥，重點就“金穹頂”系統與丹麥官員進行了磋商。

對特朗普而言，答案顯而易見。丹麥方面曾表示，願意像冷戰時期那樣，接納美國在格陵蘭島增建基地、部署雷達和導彈，但特朗普從未將這種方案視爲完全掌控格陵蘭島的替代選項。白宮發言人凱利在聲明中稱：“正如總統所言，一旦格陵蘭島落入美國手中，北約的威懾力和作戰效能都將大幅提升；而格陵蘭島民衆在美國的保護下，也能更好地抵禦北極地區的現代威脅。”

事實上，特朗普的態度始終如一：唯有完全擁有格陵蘭島，才能真正收穫其戰略價值。

“我現在隨時可以在格陵蘭島部署大量士兵，但這還不夠，”他上週表示，“我們需要的是所有權，是真正的領土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