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傳聲筒”：最高法院今日將決定誰控制美國的印鈔機

美國最高法院將於當地時間週三聽取辯論，以裁定特朗普是否可以解僱美聯儲理事麗莎·庫克（Lisa Cook）——此案的意義遠超一位官員的職位去留。

它將檢驗多年來一直在削弱監管機構獨立性的最高法院保守派多數大法官，是否願意爲掌控利率、通貨膨脹和全球金融體系穩定的機構破例。

在美聯儲112年的歷史中，從未有總統試圖解僱美聯儲理事，直到特朗普去年8月以未經證實的抵押貸款欺詐指控爲由，試圖解僱庫克。此案最終將裁定，國會90年前爲隔離央行免受政治壓力而設立的法律保護是否具有任何意義，還是總統可以隨意重塑美聯儲理事會。每一位在世的美聯儲前主席都敦促法院支持庫克。

此案發生的背景是特朗普政府正開展更廣泛的行動，意圖讓美聯儲屈從於總統意志。本月早些時候，司法部就美聯儲主席鮑威爾關於央行大樓翻修工程的國會證詞發出了大陪審團傳票。鮑威爾指責政府製造藉口，利用刑事起訴的威脅來施壓美聯儲按照特朗普的要求降息。

據知情人士透露，鮑威爾計劃旁聽週三的辯論，這顯示了美聯儲對此案的重視程度。

庫克案的對決至關重要，因爲美聯儲所謂的獨立性——即在不受白宮直接控制的情況下設定利率的能力——從來不是一個法律問題。它一直是一個自我約束的問題，是總統選擇不使用他們可能合法擁有的全部權力的一種慣例。

在最高法院，此案很可能將取決於一個模糊詞語的含義：“事由”（for cause）。聯邦法律規定，總統只能“因事由”解僱美聯儲理事會成員，這一短語沒有被正式定義，但傳統上被理解爲在任期間犯有嚴重瀆職行爲。

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動一種更寬泛的解釋，如果被大法官們接受，可能允許他以任何他能編造的藉口解僱理事會成員。庫克方面則表示，那些關於她在加入美聯儲之前違反抵押貸款文件規定的、存在爭議的指控，遠未達到法規要求的“事由”標準。

迄今爲止，下級法院的判決都對庫克有利。從技術上講，最高法院可能只裁定她在法律挑戰進行期間是否可以繼續留任。但實際上，這個程序性問題幾乎是整個鬥爭的焦點。

如果法院的判決對庫克不利，“那就相當於允許總統在任何時候解僱任何他想解僱的人，因爲如果她不能在訴訟期間留任，那麼這類糾紛的司法裁決往往需要數年時間才能完成。” 前美聯儲主席兼財政部長珍妮特·耶倫（Janet Yellen）說。耶倫的意思是，如果訴訟期間庫克無法保留職位，即便最終勝訴，數年的司法程序也將使“恢復原職”失去實質意義，從而變相賦予總統無需等待司法裁決即可實現人事變動的權力。

曾於2004年至2017年擔任美聯儲總法律顧問的斯科特·阿爾瓦雷斯（Scott Alvarez）表示，在此期間，特朗普可以試圖填補她的席位（需經參議院同意），而庫克除了可能在未來數年獲得補發工資外將一無所獲（如果她最終贏得訴訟的話）。

美聯儲獨立性依賴於三道護欄：法院、參議院的確認權，以及如果投資者對央行抗擊通脹的能力失去信心可能導致市場動盪的威脅。隨著與庫克的對決展開，市場幾乎沒有反應，參議院共和黨人也幾乎沒有表現出與總統對抗的興趣。

“如果庫克敗訴，那麼我對這些其他護欄就沒有信心；如果她勝訴，我就有信心，這將創造真正的屏障。”賓夕法尼亞大學美聯儲歷史學家彼得·康蒂-布朗（Peter Conti-Brown）說。

大法官們對待庫克案的方式已經不同於類似的解職爭議。去年，最高法院在涉及特朗普解僱國家勞工關係委員會、聯邦貿易委員會和其他監管機構官員的能力的案件中，在相關解僱訴訟仍在進行期間，裁定特朗普勝訴。在庫克的案件中，法院允許她目前繼續留任並安排了口頭辯論。

在去年5月一項允許其他解僱行爲的命令中，法院特意將美聯儲單獨列爲一個“結構獨特、準私人的實體”，具有“獨特的歷史傳統”。在去年12月聯邦貿易委員會一案的辯論中，由特朗普任命的大法官佈雷特·卡瓦諾（Brett Kavanaugh）表示，他“認同”經濟學家對危及美聯儲獨立性的擔憂。

在那些其他的解職案件中，特朗普政府辯稱，僅政策分歧就足以解僱機構官員。法院已經發出了同意此觀點的強烈信號。但其去年5月的命令暗示，這在美聯儲行不通。

政府對庫克採取了不同的策略。與其他機構的官員不同，特朗普並非聲稱擁有因政策原因解僱她的絕對權力。相反，他根據其住房金融監管官員比爾·普爾特（Bill Pulte）提出的指控，指控她犯有抵押貸款欺詐。根據普爾特提供的記錄，庫克在2021年爲一處抵押貸款再融資並辦理另一筆抵押貸款購買公寓時，她在標準化貸款表格上籤署了承諾在每處房產作爲主要居所居住一年的保證——而這兩份對兩處不同房產的保證僅相隔數月。主要居所貸款的利率可能低於第二套住房。

庫克否認有不當行爲。目前她沒有被提出任何指控。文件顯示，她曾向貸款方描述相關房產爲“度假屋”，這可能削弱了關於她謊稱其爲主要居所的說法。

特朗普政府堅持認爲，法院無權對總統關於何爲合法解僱事由的判斷進行事後猜測。副檢察長約翰·紹爾（John Sauer）在去年提交給法院的一份文件中稱：“庫克在財務文件上的明顯、重大且未經解釋的虛假陳述，造成了嚴重的不當行爲表象，並削弱了公衆對其作爲金融監管機構權威的信心。”

庫克是第一位在美聯儲理事會任職的黑人女性，由拜登於2022年任命，並以最微弱的優勢獲得確認。她的任期要到2038年才結束。

作爲理事，她一直保持低調，投票通常與鮑威爾一致，很少在政策上採取獨立立場。康蒂-布朗表示，她作爲地區聯儲主席的表現並不突出，這使得她不太可能成爲美聯儲獨立性的旗手。

此案最終不僅僅關乎解僱美聯儲理事的“事由”構成這一狹義法律問題。其核心在於，誰應該控制貨幣供應。

“這種辯論在美國建國前就已存在，”美聯儲前內部歷史學家、加州大學歐文分校經濟學家加里·理查森（Gary Richardson）說。“此案旨在給最高法院一個機會來改變誰來決定貨幣政策，”將這一權力從國會轉移到總統手中。

美聯儲的法律保護是國會精心設計的，旨在防止總統對央行進行即時和直接的控制。當國會在1935年重組央行時，立法者爲理事設置了交錯安排的14年任期，並將解僱限制在“因事由”。

這一架構建立在一項最高法院的裁決之上，該裁決恰逢國會尋求解決方案之際。1935年，最高法院對一起名爲“漢弗萊遺囑執行人”的案件作出裁決，裁定總統不能僅因政策分歧就解僱機構官員。國會抓住了這一裁決，將美聯儲的保護措施設計得完全符合該裁決精神。

在庫克案中提交了法庭之友意見書的理查森找到了一封信件，顯示國會中一位美聯儲的主要設計者，依據“漢弗萊案”，認爲立法者使用了“最高法院授權的、保護這些人免受總統干預的最強硬措辭”。

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多數大法官已經暗示，他們準備推翻針對大多數機構的這一先例，同時可能爲美聯儲破例。他們將如何做到這一點，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經濟學家警告，一項削弱美聯儲獨立性的裁決可能會動搖市場，推高長期利率——這一後果將由大法官們承擔。“他們不想爲此受到指責，”喬治華盛頓大學政治學家莎拉·賓德（Sarah Binder）說。“沒有人喜歡爲非常糟糕的後果承擔責任。”

以上內容來自素有“美聯儲傳聲筒”之稱的Nick Timiraos和華爾街日報記者James Romoser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