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這盤“Taco”,特朗普吞不下去了
本文內容來自英國《金融時報》的美國國家編輯和專欄作家愛德華·盧斯(Edward Luce)。他曾擔任英國《金融時報》華盛頓分社社長。
不久之後的某個時刻,特朗普將爲他的伊朗戰爭敲響收官的鐘聲。這一刻與其說取決於他的任務是否完成(無論那是什麼),不如說取決於他能承受多少痛苦。我們可以肯定的是,伊朗的痛閾比他高。儘管如此,特朗普仍會將自己的退出包裝成一場勝利。而伊朗則有充分的動機確保沒人相信他。這就是他給自己製造的困境的核心所在。
如果特朗普能預見到這一點,對他會大有裨益。一個本可採取的措施是充實美國的戰略石油儲備——這一儲備在俄烏衝突後大幅下降,且從未得到補充。石油和天然氣價格可能飆升,但一盎司的預防仍然勝過一磅的補救。
第二個措施是提前讓海灣君主國支持他的戰爭計劃。但他沒有固定目標,這使得爭取支持難上加難。如今,他面對的是一個日益暴躁的海灣地區。
第三個措施是讓美國公衆爲一場更持久的衝突做好準備。同樣,他沒做到。
問題在於,特朗普是否已經意識到不思前想後的弊端。如果他正處於學習曲線上,他就會知道,即使是被嚴重削弱的伊朗,也能繼續恐嚇油輪駛離海灣,並關閉該地區大部分能源生產。除非佔領伊朗,否則特朗普無法保證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通行。無人機生產是分散的,難以通過空襲根除。
特朗普也無法親手挑選新的伊朗領導層。別人已經注意到,美國花了20年時間,纔在阿富汗用塔利班取代了塔利班。而特朗普只用了一週多,就用一個哈梅內伊取代了另一個哈梅內伊。由於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Mojtaba)被認爲比其父親更強硬,特朗普爭取伊朗停火的希望可能會落空,更不用說“無條件投降”了。
這就給他剩下兩個風險極高的賭注。
第一個是派遣美國或以色列突擊隊前往伊斯法罕,奪取伊朗剩餘的400公斤濃縮鈾庫存。若能成功,將爲特朗普提供一個體面的退出路徑。事實上,一場顛覆“Taco”(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敘事的閃電行動的誘惑力,可能勢不可擋。
然而,吉米·卡特(Jimmy Carter)的幽靈正盤旋其上。他1980年營救伊朗人質的任務失敗,直接導致其總統生涯走向終結。特朗普已經無數次宣佈“摧毀伊朗核計劃”,他承受不起類似的挫折。
他的另一個賭注是佔領伊朗的哈爾克島(Kharg Island),切斷其石油出口。此舉可能風險更大,因爲相較於突擊隊突襲,這將涉及更多美軍地面部隊,且持續時間長得多。這將扼殺伊朗的主要收入來源,並加劇石油危機。但其風險回報比看起來極其魯莽。
開戰僅一週多,公衆對特朗普伊朗戰爭的支持率,就已跌至1967年底美國在越南死亡超1.1萬人時的水平。如今美國連幾十人的傷亡都無法容忍。
因此,“Taco”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特朗普單方面宣佈勝利仍將付出高昂代價。最大的風險在於,什麼都不會改變。通過一走了之,這位美國總統讓伊朗摸清了他的價格底線——即不斷飆升的能源價格。而伊朗在決定這場衝突何時結束上也握有投票權。它有充分的理由持續擾亂全球能源市場,以此作爲阻止特朗普改變主意的威懾。
過去兩年裏,伊朗已四次遭到以色列攻擊——其中兩次由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主導。伊朗勢必要提高幾個月後戰火重燃的成本。這個伊斯蘭政權通往安全的最可靠路徑,就是擁核。
即便情報工作出色,也未必能徹底摧毀伊朗的核能力。伊朗擁核自保的邏輯將極具說服力。其他國家可能會忍不住出手相助。世界各地的政權都在帶著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做著同樣的盤算。
有一項損失是特朗普無法彌補的:那就是世界對美國的信任。早在油價平復之後很久,世人仍會記得,他的政府是如何沉醉於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所稱的那種“殺傷力”形象。特朗普選擇了戰爭,並對自己握有的生殺大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滿足感。戰爭本應是在窮盡所有其他選擇之後才邁出的沉重一步。而世人皆知,特朗普當時尚有其他路可走。偏偏是他自己選了這條——這一幕,世人很難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