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傳聲筒:沃什要證明“閉嘴”比“解釋”更有力量
本週的議息會議,是凱文·沃什(Kevin Warsh)以美聯儲主席身份主持的首次會議。儘管市場預計利率不會調整,但華爾街仍密切關注他的表態方式,以判斷未來政策方向。
沃什早在去年一次投資者交流中就明確表達過立場:“別再說那麼多了,多思考,少說話。”這一主張貫穿他過去十多年的觀點——他認爲央行釋放過多信息,會直接影響抵押貸款利率、金融市場走勢以及整體借貸成本。
《華爾街日報》首席經濟記者、素有“美聯儲傳聲筒”之稱的Nick Timiraos撰文稱,在當前環境下,他在利率問題上的操作空間有限。伊朗戰爭推高能源價格,使通脹持續處於高位,美聯儲內部討論已從降息轉向加息。在這樣的背景下,即便他有不同傾向,也難以立即改變政策基調。
2008至2009年金融危機期間,沃什曾任美聯儲理事,近距離參與伯南克主導的政策創新。當時,美聯儲大幅擴張資產負債表,並建立更系統的政策溝通框架,這些做法是在格林斯潘上世紀90年代開啓信息披露改革基礎上的延伸。
2011年,因反對債券購買計劃,沃什選擇離任。此後他持續批評上述兩項創新被過度使用。如今重返美聯儲並擔任主席,他需要在推進改革的過程中,在激進調整與協調內部共識之間尋找平衡。
相較利率工具,溝通機制成爲他更可能優先著手的領域。資產負債表縮減可能耗時數年,而信息發佈方式的調整則具備更快的操作空間。
“少說話”的政策理念與現實阻力
沃什認爲,美聯儲當前的溝通體系反而束縛了自身決策。政策制定者頻繁發表演講、接受採訪,併發布包含利率路徑的預測,使市場對這些信息過度依賴,進而反向限制委員會行動。
他尤其反對“點陣圖”。“如果你不擅長某件事,你就應該少做,”他在一年前於道富銀行的活動中表示,“這些預測一直糟糕透頂。我的那個‘點’也不會是完美的,所以我不會提交它們。”
他主張讓央行迴歸低調角色,甚至多次用“財經版的B12頁”作比喻,強調利率決策應成爲簡短、技術性的消息,而非公衆焦點。
這一理念與伯南克的思路形成鮮明對比。伯南克曾在2003年對同僚表示:“模糊有它的用處,但主要是在像撲克這樣的非合作博弈中。貨幣政策是一種合作博弈。”在這一框架下,清晰溝通被視爲引導市場預期的重要工具。
面對由18位政策制定者組成的委員會,沃什需要爭取支持,而許多現有工具正是這些成員長期參與建立的成果。知情人士透露,他上任後的實際推進方式更接近“求愛”而非“電鋸”。
曾在喬治·W·布什政府擔任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的格倫·哈伯德(Glenn Hubbard)評價稱:“凱文擁有很強的政治技巧——能把人們凝聚在一起。”
他並未更換任何高級部門主管,還邀請曾服務於多任主席的米歇爾·史密斯(Michelle Smith)繼續擔任關鍵角色。同時,他聘請前布什演講撰稿人約翰·麥康奈爾(John McConnell),顯示其並非完全削弱表達,而是強調“說得更少但更有分量”。
透明度之爭與市場“錨”的問題
圍繞溝通改革的爭議集中在透明度與有效性之間的權衡。當前體系包括政策聲明、新聞發佈會、官員公開講話以及季度經濟預測,這些工具已成爲全球央行的通行做法。
部分官員和市場人士擔心削弱這些機制會帶來風險。前美聯儲高級顧問威廉·英格利希(William English)表示:“這確實會降低它們的透明度和問責性。而我不喜歡這樣。”
投資者也強調,預測爲市場提供了穩定預期。全球宏觀投資者喬治·薩吉爾(George Saghir)指出,這種“錨”有助於避免利率對短期數據波動產生劇烈反應,從而壓低整體借貸成本,“你把這個‘錨’拿走?那可得小心了。”
即便沃什推動“少說話”,執行層面仍存在現實限制。美聯儲主席並不能完全約束其他理事的公開發言。例如,特朗普政府經濟學家斯蒂芬·米蘭(Stephen Miran)在其八個月任期內接受了30次電視採訪,超過其他理事總和。
前聖路易斯聯儲主席詹姆斯·布拉德(James Bullard)警告,如果主席減少發聲,而其他成員繼續頻繁表達觀點,可能形成“單方面繳械”的局面。“會產生委員會的‘代理人’,而‘代理人’會把所有的話都說了。”
此外,取消或削弱新聞發佈會也意味著需要尋找新的問責方式。支持者認爲發佈會提供了必要約束,而反對者則認爲其限制了政策靈活性。
政治環境與歷史經驗的雙重壓力
沃什的上任背景也增加了改革難度。在特朗普此前公開施壓美聯儲降息,並表示新主席將配合的情況下,他必須面對外界對央行獨立性的質疑。
美聯儲內部也已顯現分歧:上次會議出現四張反對票,既有主張降息者,也有擔憂通脹的官員,顯示委員會已準備捍衛自身立場。
在資產負債表問題上,縮減持債規模同樣存在爭議。部分成員認爲回到2008年前的體系“極其低效且愚蠢”。同時,在長期收益率已上升的背景下,減少購債可能進一步推高收益率。
沃什本人在4月確認聽證會上承認調整難度:“製造這個資產負債表問題花了18年,我們不可能在18分鐘內解決它。”
歷史經驗顯示,美聯儲往往會反過來塑造改革者。沃什未經歷2013年“縮減恐慌”或2019年流動性緊張,這些事件都源於溝通或政策調整失誤,並對市場造成衝擊。
華爾街經濟學家伊桑·哈里斯(Ethan Harris)指出:“成爲一個有效的競選者和成爲一個有效的改革者之間有很大的區別。”
Timiraos總結稱,對沃什而言,一些象徵性調整——例如是否提交“點陣圖”——可以迅速完成,但真正改變溝通體系和操作模式,需要長期說服與內部協作。
布拉德建議他儘早行動:“凱文·沃什應該聰明地在上任後立即提出他想做點什麼,否則,他很可能會陷入僵局。”